她不停地打着手势，眼泪不能自控地落了下来。她拼命地说着老人的痛苦、绝望，求死无能的窒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也不敢直视这屋内腐朽的一切：床上求死不得的老人、床脚下挣扎求生的孙子，还有她自己――一无所知、默默享受这一切的‘无辜者’。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牵了角，嘶哑地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淡定掸指甲的动作僵在原地，仿佛伪装被周雁山一眼戳破，他甚至不敢抬看一眼她那双泛红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怔在原地，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，用干哑的咙愣愣地：“你们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胃里翻涌着，咙上下动，直到眼泪代替着悔意和愤怒淌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宸一句话把葛时远怼在了原地，面对脸色青红交织的青年，方宸抿了，轻声说：“首先，我没有资格替别人审判你。其次，比你更恶毒的，是工、是白塔、是这个纪元。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，那就这样想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，我是人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温凉脸色微变，单膝蹲在夏旦面前，单手轻她的眉心，厉声：“停止共情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只能逃跑。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的声音很理智，仿佛过无数场权衡计算，最后，吐出一句句无情却‘理’的结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啊，可是，怎么办呢。”葛时远盘膝而坐，安静地掸着指甲里的血和泥，语气平淡地说起从前，“你们，或许没见过饿急眼了，人吃人的场景吧。可我见过。哦，不止，我还吃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或许，他们的悟，都不会比这两个当事人更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生命的价值，能用数量断定吗？

爷本来衰弱的能量得到了增强；甚至我发现，一些濒临死亡的哨兵，也可以利用这些能量来延长生命。所以，爷爷要死了，我就这么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还在强忍眼泪的夏旦被温凉突如其来的拙劣演技弄得不知所措，可是没过几秒，便立刻理解到了温凉的想法，加入了‘盲人’大军，胡乱挥舞着手臂，踉踉跄跄地向外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守在这贫瘠世界上的未亡人，亲手用‘爱’和‘权衡’的枷锁，把自己和老人套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是来找铁磁走私的，其他的事，是对是错，不归我们。”方宸微微扭，出半张锋利的侧脸，“我半夜睡不着，起来消消食，什么也没看见。那两个人，本来就是瞎的。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，我吃的、用的，都是葛爷爷的血和肉，是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像是一紧绷的线骤然断开，夏旦无力地向前倒下，在温凉的臂弯间脱力地闭上了眼。仿佛历经了可怕的噩梦，她肩背轻颤，右手一直揪着口，呼短而促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凉捂住夏旦的眼睛，扶着脸色苍白的夏旦转了个：“啊？你说什么，你晕眼花的，站不住了？我也是，怎么什么也看不清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没有反驳，甚至填充了事实，坐实了他的罪恶。

        舍一人、救百人，便是正确吗？

        这些无解的问题，回在沉默的众人心间，最后，落在两个面容相似的祖孙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确实恶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雁山的声音忽得自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，无助又怆然地望着床上的老人，两行热泪而下，她揪着衣服，无声地痛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宸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床上的枯瘦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作为被供养的苟活者，她不去谴责葛时远的恶毒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旦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，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了葛时远的侧肩。

        从这片绝望里逃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书呆子，你不愧是我们中最聪明的那个。了不起，你真的...了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旦把所有的‘退休证’都甩到了葛时远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仿佛透过夏旦，看到了葛时远背后藏起的那个哭泣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生死面前，放弃为人的德底线，是恶毒残忍、还是另一种程度上的‘救赎’？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仿佛死了，又好像没死，肉在尘世间继续受着煎熬，灵魂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矿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我这么恶毒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忽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周雁山鼓掌，边鼓掌边后退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滔天的酸楚涌上，夏旦瞬间晕眼花，情绪翻涌不休，自心飞速旋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留在最后的方宸看了葛时远一眼，单手插兜，也转，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把爷爷当作钱罐子，就得死更多的人。你们说，如果是你们，会怎么选？一群伪善的长官，会出怎样的决定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葛时远脱力地坐在了地面上，扶着，像是承受不住脑中的重量，几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