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对方的心思，并非这般歹恶，也没有领导折磨员工的恶趣味，故意把人留下来，加一些无谓的班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到半分钟，几人的手机，都纷纷地震动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——等到再过几天，小郁和青云两个，都清醒过来以后，我们再找个时间，聚在一起，好好地聊聊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往郁昌这边，最后看了两眼，风度翩翩地，冲他们颔一颔首，又：

        张泽仁细细地拢了拢衣襟，欠笑，视线的焦点，往郁昌和刘青云的脸上，不着痕迹地落了下去，像鸟的尾羽掠过湖心，尚未激起一圈涟漪，又很快收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刚刚从校门出来，还没走近哥哥的边，就闻到了一不浅的酒味，就连遇到的司机师傅，都在开车的时候一心二用，忧虑得频频回张望，连声叮嘱，让乘客看着点，生怕后座的这个醉鬼，什么时候就稀里哗啦地吐了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原本想撑着对方的手臂，把哥哥架上楼，当他的人肉拐杖，没想到郁昌却清醒得很，周一熏人的酒味，还能如履平地，本用不着人搀扶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司坐镇，任谁都不敢造次，只能舍命陪君子——若是对方就这么一言不发，坐到天荒地老，他们一干人等，也只能把自己的一只屁，牢牢地黏在椅面上，直到沧海桑田之后，化成形态各异的几尊化石，被考古队挖掘出来，送去未来的博物馆，一次专题展览，命名为《官僚主义害死人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惯是走在前面的，恰恰比她高出几阶，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，此时回过，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，竟显现出一丝罕见的、慑人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张白皙的面上，带着一种淡淡的和蔼，以及隐隐的笑意——仿佛在冰天雪地里，窥见自己支起的竹筛之下，已经引来了探探脑的鸟雀，贪食地伸着脖子，正要啄食洒下的秕谷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燕不由皱眉，忍不住开口，语气有点埋怨，“这段时间，你明明很少喝成这样了——又是什么应酬啊，那些人还是医生呢，也不怕肝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——倒是一桩怪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哪里是什么应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辛苦大家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对方发起了一笔转账，“1”后面，足足跟了四个“0”，金额一万。

        室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的刘青云显然跟他一样，一双眼瞪得铜铃般大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最后惶恐地抬起，盯着一桌之隔的张泽仁，张了张口，言又止，神情竟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让大家劳累了一番，我让远东代为转达，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好像只是应酬得有些疲累了，暂缓神，稍作休憩后，就重新站起来，眸光锐地一扫，便把底下员工的众生相，统统收入了眼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云淡风轻地，对廖经理使了个眼色，对方心领神会，走到一边，不知鼓捣什么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眯着半醉的眼睛，往上面随意地一觑，灌下去的那些酒，立刻就被刺激得醒了大半——

    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窗外夜景灯火通明，张泽仁不紧不慢落座，摩挲着手中一盅续了热水的净白瓷杯，在袅袅升起的白雾中，扭过去，闲闲适适地，往外面华灯初上的景象，出神地望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昌掏出那只黑壳机，按亮屏幕，定睛一看，发现微信里面，属于廖经理的那条信息栏，突然出一个红点，仅次于被置的郁燕，高居第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些晚了，我就不再奉陪了，大家都早点回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张泽仁迎着下面各异的目光，不躲不避，笑了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兀自地冷笑一声，声音橐橐地在楼里，和砖石水泥碰撞在一起，又又沉。

        郁昌的车还没修好，这段时间，郁燕在放学之后，只能和对方一起，搭乘计程车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五彩缤纷的霓虹，透过一层明净的玻璃，烁烁地闪耀在他的脸上，显得这张儒雅的面容，愈发地英俊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家后，楼里黑咕隆咚，好巧不巧，声控灯还坏了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黑夜里，郁昌稳稳当当地站在阶梯上，闻言之后，转过来，一双眼睛灼灼的，仿佛两黑水银一样，在醉红的脸上，转着暗的微光。

受，也一声不吭，只是愣愣地盯着圆桌中央愈发艳滴的康乃馨，计算烛台上面那些只剩短撅撅一截指节长的无烟香薰，到底何时才能燃完——这种花果香，闻得太久之后，竟激起他胃里一阵无法自控的恶心来。